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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连天

6/25/2009

带着果果去散步

Tong发过来一篇小寓言,叫做“带着蜗牛去散步”。大意是神让“我”跟着蜗牛去散步,蜗牛慢慢腾腾地,“我”很是不耐烦,结果却发现慢下来的时候看到了许多自然美景。

 

我呢,带着果果去散步,以前的她乖乖坐在小车里,整个过程显得迷迷糊糊,常常睡着了;后来就要求被解放下来,比如说抱抱或是爬爬;然后有点紧张地被我牵着手走,一不小心就趔介;现在开始兴奋地自己转悠,一边低头琢磨东琢磨西,或是原地转圈圈,所以结果比蜗牛走的还慢。

 

是的,麻果果她,已经改爬行为步行了。

 

果果走起来是这样的:东张西望,摇摇摆摆,像一只吃完饭以后百无聊赖的胖鸭子。这只小胖鸭不知什么原因(保持平衡?)总是端着两个胖胳膊,撅着屁股,走得颤颤抖抖,富有动感,全身上下的胖肉一起运动。

 

显然, 她对由匍匐的毛虫到摇摆的鸭子这一深刻变化由衷地高兴。

 

这个世界可是不同啦,“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啊。

 

所以,心情不是一般地好。特别是在出门以后,她很是享受走过的每一篇小石子地,要蹲先来捡几块大小石头。花花草草的不仅很严肃地端详,还要揪下来,揉碎,一番折磨后放进小嘴品尝。要是碰见小朋友和小猫,小狗,那就不得了了,老远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伸出胖指头指指点点,还要快乐地发言,什么“嘟、得、嗒”!

 

后来衍生到对男女老幼,所有路过的行人动物,都要开心无比的打招呼。遇到对她挤眉弄眼,夸赞有加的,(多半是些胖胖的和气的中年女人),小丫头那叫一个乐呵,就快要跟人走回家了。遇到有些人正儿八经,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就过去的,小丫头也不在意,下次见了还是热闹欢喜的,丝毫没什么挫折感。我倒替果果抱不平,觉得这些行色匆匆的人 (多半是些中青年男子),有点严肃的可笑。

 

在家里,果果是个疯丫头。爱玩藏猫猫,转圈圈,扔出去什么的。最喜欢的是“狼来了”。她给自己设置好了假想敌,然后故意进行违禁行为,比如,摸索尿布桶,把纸片咬进嘴里,把食物扔到地上。一旦被我们发觉——这是小丫头一直等待的,她立即兴奋的又笑又叫,仿佛与那个一直盯着她的眼睛遭遇是最有趣的事。哈,我在这儿呢!

 

麻果果已经会说爸爸妈妈了,偶尔好像还是有些无目的。麻果果的小脑袋也开始发出各项指令了,由于还没有什么成型词语,所有指令一概以“嗯,嗯,”表达。比如说,她迷恋上了让妈妈背她,就自动站在果妈的身后,两手往妈妈身上一搭,“嗯,嗯”,果妈立即以超级领悟力领会了果果的指令并执行之。时不时地,她还以此笨拙却百试不爽的方式,多管闲事要求姥姥穿上那件紫色的毛衣,带上老花镜,打开电视光碟,打开录音机。。。


胖丫头虽然还不会说话,但是已经会抑扬顿挫地发出一连串象新鲜荔枝一样水嫩饱满的声音了,特别是在她有模有样读书的时候。那是多么认真而可爱而滑稽呢。

 

还有,果果拥有六颗牙齿了。整个长牙的过程散散慢慢,好像谁撒了一把白色的糖豆在她的嘴里。不过,我们毕竟已经可以简单地咀嚼啦。麻果果同学现在要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一手揪一块,吃起小包子,小饺子,香喷喷很有成就感哪。

 

果果又长高了。

 

果果今天满十四个月了。

 

果妈有时恬不知耻地感叹“果果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宝宝呀。”然后偷偷狂笑一回。。。

 



6/11/2009

二 O 年杂感

1.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心里都会很难过,今年更是如此。我从不曾为此写过什么,但我似乎不能逃脱今天这伤口格外的疼痛。是的,世界不会因此而改变,而这甚至不能成为“菲薄的祭品,而献于逝者的灵前”。写点什么,只是给自己的心灵一点交代罢了。

我不能忘记,二 年前的那股潮流,那个时候的勃发的人群,那个时候每个年轻和不年轻的心灵迸射出的对国家的爱,负担和激情。也不能忘记后来如死亡一般狰狞的恐惧和冰冷的无奈。

最近,时不时眼前浮现出些八十年代的身影,朴素的衬衫,淳厚的笑容,而这些因和某种模糊的死亡气息所勾连,而让我悲伤。不知怎么老是想到他们的母亲,这二 年来母亲们的生活。我那时还在高一,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其实,只要看一看历史,就会明白那个夏天发生的事并不出人意料,可是当年的人们似乎对危险的觊觎毫不留意。每个人都被宏大的,国家充满希望的未来所湮灭了,似乎那就在明天,只要我们努力,用再多一点挚诚热情的力量,就能抓在手里,一起开创幸福美好的生活。

然而,明天被截断了,昨天被抛弃了。

2.

  年过去,诚如鲁迅所说“时间仍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人们渐渐将梦想,连同恐惧,一并淡忘了。

而今,有很多人在讲“反思”,大概在某种词语崇拜中,“反思”这词意味着冷静。不过,大多的反思并没有什么新意,看到的不是冷静,而是冷漠。不是客观,而是势利。

所谓的势利,就是单方面要求弱者尽善尽美,而对强者的一贯横行照单全收。弱者的任何一点私心杂念,不明智及愤怒的言辞,都成为巨大的罪状,以便帮助理解强者“不得已”的极端的恶行。所谓的冷漠,就是有意忽视单纯美好的动机,非要用事后的故作清醒,来掩埋当时的真相。

3.

况且,中国的一般生存逻辑是“胜者为王败者寇”,无论是用权术,阴谋,武力,得天下者自然令人百般仰慕。这也是我们需要无穷多的帝王剧来温习揣摩这些技巧的原因。厚黑学登堂入室,大行其道。我们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实用的,顽强的民族。

我们的历史在不断的迎新送旧中重新选择着膜拜的逻辑。我们可以变通,以便认同这个世界。我们可以顺从权势的引导,发展出很多一望即知不通,却被越说越响的道理。

比如“如果没有当年的ZY,就没有如今的经济繁荣”

年过去,中国的富足是那么的光鲜亮丽。以至于许多人真的以为:这就是一个人,和一个社会所需要的一切。为此负上的一切代价,包括理想和纯正的勇气,都是值得的。

值得吗?

中国的富足,给了某些由不同渠道富足的人们在他们的金钱以外,更多的无知和更多的冷酷。他们拒绝去看除了他们以外,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的角落,还有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被造的人,过着和他们截然不同的生活。他们认为那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和感受是可鄙的,仅仅因为如此,他们拒绝看见,拒绝听见。他们躲在自己完美的物质主义的巢穴内无比满足。这是一件值得欢乐还是悲伤的事呢?

一个没有长远价值只有物质万花筒的社会,富足能够持续多久?

如果,仅仅是如果,当年的诉求得以正当地实施,那么今天的富足可能更为公平,也惠泽更广。

 

4.

那天偶尔听广播,有一位听众“刘先生”打来电话,对于当年发生的事,言辞有些激烈,嘉宾和后续打进电话的其他众先生们,都众口一词地怀疑甚至嘲笑这位“刘先生”。还有一位直截了当说当年当权者的措施果断正确,很使他佩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可以容忍甚至赞扬一个残忍的政府,却不能怜悯一个激愤不平者的几句话?

可怜的人,他们无形中已经把自己依附于政府, 而不知道ZF对他就像多年前对待学生那样,并没有尊重,也不会有怜悯。

但是,依然,在依附中自豪而快乐着。

我想起林语堂曾经说过:中国的贩夫走卒也会替朝廷说话,往往以政府大员的口气振振有词,这倒不是爱国,而是某种天朝大国源远流长的奴性。

 

5.

世界要向哪里去呢,在这个世界上,哪儿有真正的公义呢?

两千多年前,神的儿子耶稣为人类的罪而被钉十字架;他受尽嘲笑,鞭打,侮辱,被许多他所爱的人;两千年过去,也依然有那么多不信甚至诅咒他的人。当年的事似乎越来越说不清了。

那么现在发生的,也不是太过离奇了吧。

 

6.

当年的党的总书记,一个党内的异数,在漫长的软禁时间内,秘密记载了自己所看到的一段真相。

《改革历程》的面世,揭开了当年的一些内幕,而后十五年的幽禁,黯然的离世。

这位老人是真正值得尊敬的。。。

 

7.

二十年前的一群年轻人,出于对国家的信任,和对一种制度的无限向往,而掀起了一场巨大的政治浪潮。

二十年前的当权者,出于权势的欲望、私利和恐惧,将一切无情打压,然后成功地清洗历史和头脑,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更无需忏悔。

二十年来,当年所谓的领袖们,不知道是怎样品尝着死难者的不暝而度日, 他们该为什么负责呢?

二十年来,失去儿女的母亲们,她们的泪水多么无奈而苦渍,她们的悲愤何处归去呢?在清洗中被投入牢狱的,无名的人,终于重见天日,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将他们完全遗忘并抛弃的世界,他们的心中是怎样的彷徨和悲戚呢?

当年更多的人,在强势下选择了沉默,沉默然后遗忘。也许在每年的这天伤口作痛,能提醒人们想起些什么,却也遥远了。

人生即如客旅,世界将不会告诉我们完全的真相,也无法给我们一个完美的制度。

只有当我们怀着爱和宽恕走向神的时候,这一切才不是毫无意义。

 

8.

神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

神说“没有义人,一个都没有。”

神说“我将这些事告诉你们,是要叫你们在我里面有平安。在世上,你们有苦难;但你们可以放心,我已经胜了世界

但求主安慰受伤和流泪的心灵,深信在他的面前有最公正的审判。



6/4/2009

二十年与纪念刘和珍君

二十年沧海桑田

想必你觉得陌生了吧

 

年轻的生命嘎然而止

激流与蓝天

青春和未完成的诗篇

耻辱与悲怆

咬紧石头的沉默

 

鲜血是最暴烈的花

昨天  世界清明而美丽

 

人们将你匆匆埋葬

埋葬

遗忘

拒绝

 

大雪覆盖整个山村

神坐在你的窗口

手捧你的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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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刘和珍君》---鲁迅

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就是国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为十八日在段祺瑞执政府前遇害的刘和珍杨德群两君开追悼会的那一天,我独在礼堂外徘徊,遇见程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刘和珍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刘和珍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编辑的期刊,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销行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预定了《莽原》全年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三月十八日也已有两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在四十余被害的青年之中,刘和珍君是我的学生。学生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我”的学生,是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去年夏初杨荫榆女士做女子师范大学校长,开除校中六个学生自治会职员的时候。其中的一个就是她;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经是刘百昭率领男女武将,强拖出校之后了,才有人指着一个学生告诉我,说:这就是刘和珍。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利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的校长的学生,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偏安于宗帽胡同,赁屋授课之后,她才始来听我的讲义,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学校恢复旧观,往日的教职员以为责任已尽,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母校前途,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我在十八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群众向执政府请愿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说卫队居然开枪,死伤至数百人,而刘和珍君即在遇害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更何至于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还有一具,是杨德群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体上还有棍棒的伤痕。

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刘和珍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请愿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但竟在执政府前中弹了,从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同去的张静淑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弹,其一是手枪,立仆;同去的杨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击,弹从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还能坐起来,一个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于是死掉了。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刘和珍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沉勇而友爱的杨德群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张静淑君还在医院里呻吟。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但是中外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女性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我目睹中国女子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刘和珍君!






5/18/2009

生活在别处

在红色的城墙上 /将阴森的光线抛向高高的天穹/在那片野性与皎洁的黑色大陆/诗人在星光下/ 去寻求采集完美的神所撒下的花朵

诗人 /生活在别处/在沙漠/海洋/纵横他茫茫的肉体与精神的冒险之旅/洪水的幽魂刚刚消散

生活在别处,谁不曾想像过呢?另一种可能性,另一种存在,另一种没有经过的欢乐,这种想象,不正是我们偶尔对命运的小小的逃逸?年青的我曾经觉得生活像虚浮的灰尘一样可厌,我的言语和呼吸都只是警钟,敲打我加快离开它的步伐。我渴望着别处、远处、不知名的地方,甚至在他人的生活中。。。这是青春没有安定的心常有的骚动吧。这也是一种使人无法享受当下的轻微的水土不服,随着老之将至终将烟消云散。

借用法国诗人兰波的诗句作为题目的小说《生活在别处》,它的主人公也是一位诗人:年轻的雅罗米尔。雅罗米尔是父母一次野外激情的产物,虽然他们因此步入了婚姻,他的父亲却始终玩忽而冷淡。母亲由于对乏味婚姻的可怜的失望,而将全部的情感都倾注在唯一儿子的身上。雅罗米尔渐渐长大,每一天都被母亲热烈谦卑的,然而又兼具入侵性的爱和索求围困着。

雅罗米尔很小就有敏感纤细的艺术天赋。这些天赋在母亲那感性的,过分浓烈的关注、赞美和享受之下逐渐包围了他的自我意识,使他骄傲而自卑。年轻的他始终处于和母亲的拉锯战之中,试图摆脱幼子可笑的稚拙,然而却一再发现他在成人世界面前的软弱和焦虑。他有过几次青黄不接的爱情,都在笨拙尴尬中无疾而终。后来有这么一位错误出场的“红头发女孩”,使他顺利度过了初次性行为的巨大心理难关,虽然她看起来毫无魅力,他仍然相信自己爱上了她。她成全了他的爱情探索,她使他安全过渡到了彼岸的成人世界。然而,向往已久的这个世界也并未使他轻松。

雅罗米尔生活的年代,在捷克是一段风声鹤唳的日子。社会主义颠覆了旧有的社会秩序,同时生涩却又粗暴地挑战以往的审美和情感价值。在这风卷残云的精神狂欢和禁锢中,诗人为自己无处安放的激情找到了理想主义的图腾。他反对以往的一切,热情澎湃地赞美工人阶级和社会主义。他相信这是一种极端完美的秩序,以致于作为维护秩序的代价,个体的生命和情感不必同情。这种理念上的反抗本身,使他恍惚看到了自己的力量,他必须享受这种力量所带来的尊严感,因此他还要有所行为。后来,因为情人的一个谎言,他告发了她要叛逃出国的弟弟,致使她锒铛入狱。出于对情人的由爱生恨,出于对理想的病态蒙昧的执着,出于需要摆脱自己幼弱焦虑的迫切,诗人做出了一件严重的,足以毁掉一家人的政治告发事件。

不过,诗人并未由此得到真正的生活。他不久就在煎熬中死去。

在我看来,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有两个主题:成长的困顿和诗情的政治附体。这两者都与青春有关:其一是从石缝里向外张望的仓促而踌躇的青春,拥挤着一个鲜绿敏感的小草过多的幻想,期望,怀疑和自我的无所适从;其二是烈焰一样狂妄放肆的青春,始终要寻求不负责任四处燃烧的机会。诗或诗的情感是完美的炭木,蛊惑着奔忙的火焰对现实世界短暂的占有和破坏。

成长的困顿谁不曾遭遇呢?尽管它已经过去,人们却不能轻易将它遗忘;它成了文学和电影常青的主题。《毕业生》里年青的达斯汀霍夫曼,如同年青的诗人雅罗米尔,急于摆脱母亲的怀抱,而进入真正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却没有一个入口,这是青春期的噩梦。这个噩梦我们每个人都有过。生活是一只巨大的怪兽,足以吞噬我们一切青涩的梦想;又是一面无处不在的照妖镜,一再显示出我们的可笑和卑微。然而,青春的本质却不甘心被吞噬,也不怜悯卑微。青春在不由自主地冒险冲击,在自己的领地里宣称爱情,并且要毫不留情地割去一切卑微的附庸。诗人的精神冒险比众人更惨烈,这样他们就见到血,血可以更快速地成诗。

有人大概说过,没有写过诗的青春,算是枉过。这样说来,诗是青春的佐证。

肉体的冒险似乎也同样重要,性的成熟是不可或缺的心理标志。无论是年青的毕业生,还是《朗读者》里十五岁的大男孩,都无法抵御成熟女人的诱惑,将床当成了和生活较劲的主战场。这仿佛是一条捷径,可是雅罗米尔没有这样的好运,他还不得不时常为自己的青涩而挣扎,为重要关头功亏一篑的爱情哀叹。还好,一个完全偶然而来,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压力的丑女孩,将他搭救了出来。然后他开始以诗的狂热塑造这一段爱情。

典型的诗人就是如此,用黑或白的感情对待一切。从这点上讲,雅罗米尔是忠于自己的。在生活每一丝琴震动中,黑或白的坚定给诗人带来无尽痛苦和快乐的浪潮。诗就是爱,或是死。没有什么中间的情感可以将文字排列成如此的非理性,而又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美。

不过,诗或者诗所栖居其上的热烈和充沛的感性美和流动的力量,却也在某些时候成为了邪恶蛊惑人心的有力同谋。在历史上,重大事件中,理性的退隐常常是危险的。只有诗人似乎可以理直气壮地蔑视理性并将它逐出自己的伊甸园,因为那与他们所创造的美无关。但是,诗人真的可以不为后世诟病吗?

类似于雅罗米尔的狂热,《罪与罚》中有杀人的拉斯科利尼科夫。历史上也有中国过去的岁月,文化大革命,还有二战时的纳粹和日本。红卫兵们(还有许多不年轻的中国人)曾是同样的慷慨激昂,从心底里相信生活要在他们手中翻天覆地;当年的德国民众也在一个阿道夫希特勒的带领下众志成城,仿佛在替全人类的明天奔赴战场,奥斯维辛的烧尸炉只是一个必要而有效率的手段;日本人曾经很敬业地替天行道,传播大东亚共荣圈的伟大理想,所以连日本的慰安妇都怀着为国献身的壮志奔赴中国。

邪恶,在经理想主义整容之后,变成了一代人或者一群人的绝对唯美。这是人间一种可怕的恶魔般地转换。它使人销魂落魄,轻易放弃自己灵魂的一丝独立。它使更多的无辜生命遭受悲剧的突击。这是世界最邪恶的时候,也是人性最软弱的时候。某些人永久地成为了邪恶的奴隶,而某些人在这些奴隶的快乐中死亡,余下的人在这死亡的阴影中战栗。

我还记得小学时有一本笔记本,夹页里是雷锋日记。他铿锵有力充满诗情地说“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工作要像夏天一样火热,对待个人主义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这被认为是革命战士的坚定立场。现在看来,那个时代有很多被严冬一样残酷对待的人,只是有良心和理性的人。他们还没有完全被主义冲昏头脑,也尚未为私利出卖自己,比如说林昭和张志新。当然,若论起谁要为群体邪恶负责,就不仅是有关青春和诗情的事了。而热烈的理想主义,一旦在冒险的青春和偏执的人格上爆发,就滑向了极点,无可救药。


4/25/2009

果果生日快乐

今天是麻果果同学一岁生日。一年前果果刚刚来到了这个世界,那时她显得颇为弱小,出了妈妈肚子,哭了几声就不哭了,睁开眼睛忙着打量来打量去。现在她由5斤半呼呼长到了20斤,还磨磨蹭蹭拱出一颗小白牙,第二颗牙在粉红牙床底下不安分地泛着白光。我以为我会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壮观地流下眼泪,可是没有。这使我有点失望,不过那时我们彼此都还陌生。现在我们对彼此建立了一点信誉,合作得不错。

麻果果扶着东西可以走的很好了,不过她还是喜欢在地上爬来爬去,她爬行的姿势很好看,一边仰着头,一边晃着屁股。一般是不徐不急,有些风度,像是一只尊贵的毛毛虫。当她诡谲的小脑袋判断到将要进行的是违禁行为时,她会兴奋异常地加快速度,以突击姿态达到目的地,来完成她的冒险。比如说要抓住百叶窗的下摆,抠起地上的可疑不明物体等等。而且,正因为是违禁,她对这些事始终保持着高度的热情,仿佛和她的监视者比赛速度是一件最有趣的事。小丫头偶尔得逞,大部分时间当然是比不过俺们啦。不过她也不生气,很有“胜败乃兵家常事”的风度。

果果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完全弯成了小月牙儿,小嘴咧成好看的弧形,嘴角尖尖上翘。这时满脸颊的肉肉比较合作地拥向两边,让她的笑意在脸上牵挂着迟迟不肯离去,使她看上去像是一个透着纯白光泽的瓷器,又像是一个新出锅的可口肉包子。

麻麻家自然诸事以她为先,因为她是个危险分子和麻烦制造者,不得不每天派重兵看守。不过,麻果果总是会自得其乐的。她已经成功地突破重围,探索了百分之九十的地形要道,麻家战略地图已经了然于胸。她还很有向外界扩张的欲望,对外面的花花世界心向往之,很有侵略的可能。

对于四个月没见的姥姥,她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经过了头几分钟似曾相识略带警觉的侦查,果果的小脑袋判断出这是位慈祥可靠的亲人。于是在由机场到家的路上,不断用憨巧的招呼,频繁的微笑,定睛的关注施展可爱怀柔之功。到了家里,就更是须臾不离姥姥啦,不断地在吃饭和玩耍的间隙亲热地“唉~唉啊~啊”打着招呼,哄得姥姥疲劳全消,直说应该早点来。

目前麻果果仍旧是个规范之外的自由人。就是说,她可以在专心玩自己的玩具时对任何教导充耳不闻,她可以在造成了乱七八糟的局面时扬长而去不受惩罚,她也可以对任何大人们央求的,或威胁的,或利诱的表演节目的要求一概置之不理。做为一个一岁的宝宝,她拥有着纯原生态的世界。我们的世界在和这个世界的交战中常常败下阵来。

麻果果在一岁这天还无法理解生日的意义,和为什么生日必须要快乐的问题。作为一个宝宝,我将来要教育她遵守宝宝规则,按照大家所期望的那样去快乐。不过现在,她仍旧可以在原生态中蔑视着世间的一切要求愿望与规则。哦,不不,那只是所有人世间的游戏规则。除此以外,她顽强地遵守着“吃喝拉撒”的基本生活原则和身体动态。她在吃饱睡足和被前呼后拥时身心舒泰,不时用甜蜜蜜的笑容证明她的好心情。而在某些时刻,无论是困了或是饿了,她不惜嚎啕大哭,茁壮地挺着肚皮,以期得到小脑袋里所愿望的一切。

由于果果和妈妈都得了感冒,所以一干生日的计划没能实施。比如,一个不大不小的生日爬梯,比如,试图将她装进姨妈带来的薄裙裙,然后进行一些具有表演性质的照相活动,比如,在家里飘起十个“Happy 1st  Birthday”的轻气球。不过,值得一记的是,麻果果今天跨出了历史性的一步,哈哈,胖丫丫勇敢地,出乎意料地走起来——如果两步算是走的话。嗯,也许她知道今天是她的大日子,所以有意地如此表演一番,赢得些意外的喝彩。这么说来,那蜗牛的小触角已经开始轻轻探入人类错综复杂充满规则的世界,这是件可喜可贺的事吧。

总之,果果生日,我们快乐。